典籍

永乐大典:一万一千册的天下书,如今只剩四百

明成祖下令编成的中国古代最大类书,22877 卷、11095 册,从未刊印。正本至今下落不明,嘉靖副本散落八个国家和地区,存世不及原书百分之四。

年代
明永乐元年至六年(1403—1408)纂修;嘉靖四十一年至隆庆元年(1562—1567)重录副本
版本形制
写本,包背装,黄绢书衣,开本约 50 × 30 厘米,朱丝栏,台阁体楷书
收藏地
中国国家图书馆、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、美国国会图书馆等,散在 8 个国家和地区的 30 多家公私藏家
刊出
2026-11-21
永乐大典:一万一千册的天下书,如今只剩四百
图源:《永乐大典》卷一二〇七一书衣,美国国会图书馆藏(公有领域)

一部书有一万一千多册,抄了五年才抄完,皇帝看过之后锁进深宫,从来没有刊印过。六百年后,它的正本一册也找不到,副本只剩四百多册,散在八个国家和地区,有的在图书馆,有的在私人手里,偶尔还会出现在海外的拍卖行。

这就是《永乐大典》。

一道诏书:把天下的书编成一部

永乐元年(1403)七月,即位一年多的明成祖朱棣下旨,要把古往今来各种书里记载的事物,分门别类编进一部书里,方便检索。他提出的宗旨是:凡书契以来经史子集百家之书,至于天文、地志、阴阳、医卜、僧道、技艺之言,都要“备辑为一书”。

明成祖像

图:明成祖像,台北故宫博物院藏。图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。

最初主持其事的是翰林学士解缙。他带着一百多人,只用一年就交出了一部《文献大成》。朱棣看后很不满意,嫌它太简略。永乐三年(1405),他改派太子少师姚广孝与解缙、礼部尚书郑赐一同监修,编纂队伍扩大到两千多人,并调用南京文渊阁的全部藏书。

永乐五年(1407)定稿进呈,朱棣亲自作序,赐名《永乐大典》;接着又抄写了一年多,到永乐六年(1408)冬才全部完成。据姚广孝等人的《进永乐大典表》,全书正文 22877 卷,凡例和目录 60 卷,装成 11095 册,约 3.7 亿字,收录先秦到明初的古籍七八千种。

“用韵以统字,用字以系事”

一般的类书按内容分类,比如天部、地部、人部。《永乐大典》的编法与众不同,叫作“用韵以统字,用字以系事”:先按《洪武正韵》的韵部排列单字,再把各书中与这个字有关的内容辑录出来,系在这个字下面。

每个字下面,先注音、释义,列出这个字的楷、篆、隶、草各种写法,再分类抄录天文、地理、人事、名物乃至诗文、杂艺。最关键的是抄录方式:它常常整句、整段甚至整部书照抄,不加删改。

《永乐大典》卷一二〇四三“酒”字字头

图:《永乐大典》卷一二〇四三“酒”字字头,字下先列字形与释义,再系以相关条目。美国国会图书馆藏。图源:美国国会图书馆(公有领域)。

《永乐大典》正文页面

图:《永乐大典》正文,美国国会图书馆藏。黑字为正文,红字为所引书名,红色小圈是断句。图源:美国国会图书馆(公有领域)。

这个“整本照抄”的笨办法,后来成了这部书最大的价值。很多古书在明代以后失传了,原文却原封不动地保存在《永乐大典》里。

朱墨灿然:一册大典长什么样

《永乐大典》是写本,不是刻本。存世的册子都是这个样子:

  • 开本:高约 50 厘米,宽约 30 厘米,版框高 35.5 厘米、宽 23.5 厘米,大小约相当于普通古书的两倍。
  • 装帧:包背装,外裹黄色绢面书衣。每册 30 到 80 叶不等,多数一册两卷。
  • 纸张:以桑皮、楮皮为主要原料的皮纸,洁白柔韧。
  • 字体:正文是端正的台阁体楷书;各门类的首字另用篆、隶、草等字体书写。
  • 用色:正文墨书,引用的书名用朱笔,断句和标音用红色小圆戳钤印。全书朱墨相间。
  • 插图:用传统白描画法绘制,比如地图。

《永乐大典》书衣

图:《永乐大典》卷一二〇七一书衣,黄绢面,左上贴书签。美国国会图书馆藏。图源:美国国会图书馆(公有领域)。

《永乐大典》中的抚州府图

图:《永乐大典》卷一〇九四九所收江西抚州府地图,白描山川城池。美国国会图书馆藏。图源:美国国会图书馆(公有领域)。

嘉靖重录:正本与副本

《永乐大典》修成后,先藏在南京文渊阁,后来随着迁都运到北京,深藏宫中。史料里真正翻阅过它的皇帝,只有弘治和嘉靖两位。

嘉靖三十六年(1557)四月,宫中大火,三大殿被焚,存放大典的文楼也受到威胁,靠抢运才幸免。嘉靖皇帝心有余悸,决定重抄一部,“两处收藏,以备不虞”。嘉靖四十一年(1562)秋,朝廷任命高拱、瞿景淳等负责重录,又通过糊名考试选拔了一百多名善书人。这项工程到隆庆元年(1567)才告完成,前后五年,重录本与永乐正本在内容和外观上几乎没有差别。

嘉靖帝像

图:明世宗嘉靖帝像,台北故宫博物院藏。正是他下令重录大典。图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。

从此,《永乐大典》有了两部:永乐年间的“正本”和嘉靖年间的“副本”。副本起初存放在皇史宬,也就是明清两代的皇家档案馆。今天世界各地所藏的《永乐大典》,全部是嘉靖副本;永乐正本至今一卷也没有发现,下落成了一个谜。有人推测它随嘉靖帝葬入了永陵,但没有证据可以证实。

皇史宬

图:北京皇史宬建筑模型,嘉靖副本最初存放在此。摄影:三猎,CC BY-SA 4.0,经 Wikimedia Commons。

四百年的散失

副本到了清代,移存翰林院。它的散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大致分几步:

  1. 乾隆年间已有残缺。 乾隆三十八年(1773)开四库馆时,大典已经缺了大约一成。
  2. 晚清大量被盗。 翰林院的官员借阅不还、私自携出,日积月累,损失惊人。光绪元年(1875)修缮翰林院时,所存已不足 5000 册。1860 年英法联军进入北京,也有一部分被掠走或买走。有学者认为,九成以上的损失发生在 1900 年之前,主要是被人陆续窃走的。
  3. 1900 年的大劫。 庚子年,翰林院紧邻英国使馆,成了战场。1900 年 6 月,翰林院起火,残存的大典或焚毁,或被各国人员捡拾带走。
  4. 最后的残余。 次年,英国使馆交回 330 册,又被看守的人瓜分。到 1912 年翰林院所藏移交京师图书馆时,只剩 64 册。

国会图书馆藏《永乐大典》中的贴黄

图:《永乐大典》卷一二三〇六,地名“棣州”的“棣”字被黄色小方纸遮盖,避的是明成祖朱棣的名讳。美国国会图书馆藏。图源:美国国会图书馆(公有领域)。

《永乐大典》贴黄局部

图:贴黄局部:黄色小方纸遮住的“棣”字。美国国会图书馆藏。图源:美国国会图书馆(公有领域)。

四库馆的辑佚:一部书救了几百部书

《永乐大典》最高光的时刻,是在它残缺之后。

乾隆三十七年(1772)十一月,安徽学政朱筠上奏,建议从《永乐大典》中辑录已经失传的古书。乾隆皇帝采纳了这个建议,并把辑出的佚书与各省采进的图书合编,这就是《四库全书》。可以说,正是从大典中辑佚的提议,直接引出了编纂《四库全书》这项浩大工程。

辑出的书里,最有名的是《旧五代史》。这部宋初薛居正主持官修的正史,南宋以后流传渐少,大约在明清之际亡佚。今天读到的《旧五代史》,是清代学者邵晋涵参修《四库全书》时,从《永乐大典》等书中辑出来的,是“二十四史”里唯一的辑佚书。

清嘉庆年间,徐松又从大典中辑出宋朝官方的典章汇编,后人整理为《宋会要辑稿》,至今是研究宋朝制度最重要的史料之一。南戏剧本《张协状元》等三种戏文也赖大典得以保存,后来还被重新搬上昆曲舞台。

综上,《永乐大典》被称为“佚书渊薮”,并不夸张:它保存的不只是一部书,而是许多本该彻底消失的书。

《永乐大典》卷一一九六〇“鼎”字

图:《永乐大典》卷一一九六〇“鼎”字,主要引自宋朝的《宣和博古图》。美国国会图书馆藏。图源:美国国会图书馆(公有领域)。

今天还剩多少

存世的《永乐大典》嘉靖副本,大约四百余册、八百余卷,另有一些零叶,不到原书的百分之四,分散在 8 个国家和地区的 30 多家公私藏家手中。中国国家图书馆收藏 224 册,其中 62 册暂存台湾地区,是海内外最大的藏家,占存世总数一半以上。

美国国会图书馆藏有 41 册,是国图和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之外最大的单一藏家。按国会图书馆 2017 年的统计,存世 431 册中,五个主要收藏地的分布大致是:

地区册数
中国大陆174(含 1950 年代初苏联归还的 64 册)
中国台湾72
日本60
美国53
英国51
其他国家和地区21(德国、爱尔兰等国及私人藏家)

各家统计口径不同,册数会有出入,但量级是一致的。

爱尔兰切斯特·比替图书馆藏《永乐大典》书页

图:《永乐大典》书页,爱尔兰都柏林切斯特·比替图书馆藏。图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。

国图收藏的大典,不少来自私人捐赠。1951 年,商务印书馆涵芬楼把所藏大典捐给国家;藏书家周叔弢带头捐出所藏,金梁、徐伯郊、赵元方等人也纷纷跟进,一时形成捐赠大典的高潮。

珠还合浦:最近的两册

2020 年 5 月,法国一家拍卖行出现两册《永乐大典》。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翁连溪从栏线、针眼、贴黄、官署题名、纸张墨色和内容多方面判断,确认是传世真品。当时国内公藏机构难以参拍,藏书家金亮出资购回,两册书于 2022 年初运抵上海。

这两册是“湖”字册(卷 2268—2269)和“丧”字册(卷 7391—7392),都与国图所藏同名册卷相连。2026 年夏,它们正式入藏中国国家版本馆杭州分馆。“湖”字册的回归,使现存的“湖”字卷(2260—2283)全部连成一片。

《永乐大典》“湖”字卷

图:《永乐大典》“湖”字卷(卷二二六八)在杭州国家版本馆展出。摄影:CatOnMars,CC BY 4.0,经 Wikimedia Commons。

杭州馆研究人员整理发现,“湖”字册收录 436 个湖名,摘录诗词 153 篇,其中有 11 位宋朝诗人的 13 首诗和 1 首词、5 位元代诗人的 5 首诗,此前从未见于其他文献;此外还摘录了 147 种方志的 464 条内容。即使是今天仍然流传的诗词,大典里的文本也与通行本有差异。一册书的回归,就能为宋元文学和地方史增添新材料,这正是大典的分量所在。

化身千百

散落各地的原书无法合璧,但影像可以。

美国国会图书馆所藏 41 册于 2022 年 8 月全部免费上线,任何人都可以在网上翻阅。中华书局曾多次影印,2024 年朱墨双色缩印本收入 822 卷,另有零叶 5 叶。

国家图书馆则在推进存卷仿真影印,在版式、用料、装帧上全仿嘉靖副本。截至 2026 年 1 月,已出版 357 册,其中 5 册 10 卷为首次出版。国家图书馆出版社随后公布,累计已出版 362 册,另有零叶 4 叶。

看点

如果有机会看到原书或高清影像,可以留意:

  • 朱墨两色:黑字正文,红字书名,红色小圈断句。这是一眼认出大典的标志。
  • 开本:五十厘米高的大开本,比一般古书大一倍。
  • 贴黄:遇到“棣”字,嘉靖副本用黄纸遮盖,避明成祖的名讳。
  • 册尾题名:每册末尾写有重录总校官、分校官、书写人、圈点人的姓名,能看到一部书背后的分工。

《永乐大典》卷一一九六〇册尾题名

图:《永乐大典》卷一一九六〇册尾题名:重录总校官、侍郎高拱;另列学士胡正蒙;分校官、谕德汪镗;书写监生章仲京;圈点监生陈于廷,左邻另署龚良相。美国国会图书馆藏。图源:美国国会图书馆(公有领域)。

  • 白描插图:地图、器物、建筑,线条精细。

一部为了“备辑天下之书”而编的类书,自己却散成了碎片;而正是这些碎片,又把许多早已失传的书带回了人间。读《永乐大典》的历史,读到的其实是中国古籍聚散的缩影。

出处

  1. 《永乐大典》盛世护典 赓续文脉,谢冬荣,人民日报,2026-10-03
  2. 存世不及原书4%,为何被称作“佚书渊薮”,文汇报,2024-05-09
  3. 《永乐大典》嘉靖副本原件亮相广西南宁,中国新闻网,2023-06-20
  4. 两册《永乐大典》入藏中国国家版本馆杭州分馆,人民日报,2026-07-02
  5. 文明探源|六百年永乐大典:墨色深沉 朱线灿然,新华社,2026-07-09
  6. 《永乐大典》存卷仿真影印出版357册,北京日报,2026-01-15
  7. Yongle Encyclopedia Volumes Fully Digitized,美国国会图书馆博客,2023-04
  8. Yongle Da Dian 永樂大典,美国国会图书馆数字馆藏
  9. 点校本《旧五代史》修订了哪些内容,澎湃新闻,2015-08-2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