典籍

东都事略:一部私修宋史,和一方“不许覆板”的牌记

南宋眉山人王称私修的北宋九朝史。它在作者家乡眉山刻印,目录后那方“已申上司,不许覆板”的牌记,常被看作中国书业保护版权的早期实例。

年代
南宋淳熙十三年(1186)进呈;光宗绍熙年间(1190—1194)刊行
版本形制
刻本,一百三十卷,半叶十二行,行二十四字,左右双边,黑口,双鱼尾
收藏地
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;日本宫内厅书陵部、静嘉堂文库亦藏宋本
刊出
2026-11-21
东都事略:一部私修宋史,和一方“不许覆板”的牌记
图源: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藏宋绍熙间眉山程舍人宅刊本,经 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

一部书能被后人反复提起,通常靠两样东西:内容写得好,或者版本留得好。南宋王称的《东都事略》两样都占。它是宋人私修的北宋史里分量最重的一部;而它在作者家乡眉山刻印的宋本,目录后面刻着一方小小的牌记:“眉山程舍人宅刊行,已申上司,不许覆板。”八百多年后,这行字成了讲中国出版史、版权史时绕不开的一页。

书名里的“东都”

“东都”指北宋的都城东京开封府。1127 年靖康之变,开封陷落,宋朝南渡,以临安为行在。对南宋人来说,开封成了回不去的旧都,“东都”二字本身就带着一层故国之思。

北宋东京开封的城市景象,见张择端《清明上河图》局部

图:张择端《清明上河图》局部,北京故宫博物院藏。画的正是北宋晚期东京一带的市井。图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。

“事略”是体例上的自谦,意思是择要而记。实际上它是一部完整的纪传体史书,从宋太祖建隆元年(960)写到钦宗靖康年间,覆盖北宋九朝一百六十多年。

王称其人,以及他的名字

王称,字季平,眉州(今四川眉山)人。他的父亲王赏,绍兴十二、十三年间(1142—1143)在实录院任修撰,接触过大量北宋官方史料。王称承袭家学,又广泛搜集九朝事迹,最终编成这部书。书前所附的《敕授王称直秘阁告词》称他“能克紹先志,論次舊聞”,可见底稿很可能出自王赏之手,由王称增补定稿。

敕授王称直秘阁告词

图:敕授王称直秘阁告词,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藏。图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。

据《玉海》记载,淳熙十三年(1186)八月,时任知龙州的王称将《东都事略》一百三十卷进呈朝廷。书前还收有翰林学士洪迈举荐王称的札子,王称因此书得授直秘阁。

王称的名字,在流传中出现过“稱”“偁”两种写法。四库馆臣署作“王偁”,清代翻刻本多随之;但宋刻本、明代覆刻本都作从禾的“稱”。清人钱绮在校勘记里给过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:王称字季平,取的是“稱”字衡量、权衡的意思,与“平”相应;而“偁”是宋孝宗生父秀王的名讳,书中凡遇“偁”字都缺笔避讳,作者自己不可能用一个当朝要避的字做名字。余嘉锡、陈垣也都主张作“稱”。可见,今天写作“王称”更合乎原貌。

一百三十卷写了什么

全书分四部分:

部分卷数内容
本纪12 卷北宋九位皇帝,太祖至钦宗
世家5 卷后妃、宗室等
列传105 卷北宋名臣、文士及各类人物
附录8 卷辽、金、西夏、西蕃、交趾

宋太祖像

图:宋太祖像,台北故宫博物院藏。《东都事略》本纪第一卷即从太祖写起。图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。

和元朝官修的《宋史》相比,《东都事略》篇幅小得多,但有两点长处。

其一是成书早。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卢锦堂指出,赵铁寒发现李焘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多处引用此书,仅太祖朝的十七卷里就有九处;而这十七卷是李焘在隆兴元年(1163)第一次奏进的。由此推断,《东都事略》的主体部分在那之前就已写成,上距开封陷落不过三十多年,史料齐全,故老尚在。李焘所引的九处都是诏令原文,与今本《宋大诏令集》对勘,详略不同,有的甚至不见于今本。

其二是取舍得当。《四库全书总目》评它“敘事約而該,議論亦皆持平”,并把它和李焘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、李心传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并列,认为宋人私史里卓然可传的只有这三部。后世研究北宋史,《东都事略》常与《宋史》互校,补其缺漏。

宋太宗像

图:宋太宗像,台北故宫博物院藏。图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。

宋仁宗像

图:宋仁宗像,台北故宫博物院藏。仁宗朝名臣辈出,是《东都事略》列传最密集的时段之一。图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。

眉山程舍人宅刊本

《东都事略》最早的刻本,刻于宋光宗绍熙年间(1190—1194),地点就在王称的家乡四川眉山,刻书者是当地的“程舍人宅”。

眉山是宋代蜀刻的重镇。这部书半叶十二行,行二十四字,左右双边,黑口,双鱼尾,版框高约 18.9 厘米、宽约 12.9 厘米。卷一首叶下方刻有刻工名“高大全”。书中避讳缺笔到光宗的名讳“惇”字为止,据此可以把刊刻时间定在光宗朝。

宋刻本卷一首叶

图:宋绍熙间眉山程舍人宅刊本卷一首叶,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藏。图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。

据日本学者阿部隆一《中国访书志》,这一版本传世的大约有三部:

  1. 日本宫内厅书陵部藏本,有缺卷,以抄本配补,原为狩谷望之求古楼旧藏;
  2. 日本静嘉堂文库藏本,有黄丕烈手跋两通;
  3. 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藏本,二十四册。

阿部隆一认为,这三部都经过配补,彼此之间还存在覆刻关系。也就是说,所谓“宋本”里,既有程舍人宅的原刻,也有据原刻翻雕的覆刻本。

“已申上司,不许覆板”

宋人刻书,常在序后、目录后或卷末刻一方牌记,写明刻书人、刻书地点和时间,作用近似今天的版权页。程舍人宅本的牌记就刻在目录尾题之后,四周双边,两行大字:

眉山程舍人宅刊行
已申上司不许覆板

宋刻本目录后的牌记

图:程舍人宅刊本目录后的牌记,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藏。图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。

“覆板”就是照原书翻刻。“已申上司,不许覆板”的意思是:本书已经向官府申报备案,别家不得翻刻。这短短八个字说明两件事。第一,南宋书坊已经清楚意识到翻刻会损害刻书人的利益;第二,刻书人可以向官府申请保护,官府也会受理。

同类的例子并不孤立。杨守敬《日本访书志》著录过两浙转运司为祝穆《方舆胜览》颁发的榜文,明令禁止翻版。清末版本学家叶德辉在《书林清话》中也有“翻版有例禁,始于宋人”的说法。他同时提醒,这类禁令多半出于刻书人维护自家生意,与今天意义上的著作权并不完全相同。综上,把这方牌记理解为“中国书业保护版权的早期实例”是稳妥的,说它是现代版权法的源头则言之过甚。

有意思的是,牌记本身也成了鉴别版本的依据。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另藏一部覆刊宋眉山程舍人宅本,三十二册,行款与原刻基本相同,但每叶版心上方都记字数,笔画较细,不如原刻棱角分明,个别文字也有出入,比如卷一的一个“受”字,覆刻本作“定”。而这部覆刻本目录尾题后的刊记,疑似已被撕去。不许覆板的声明,偏偏在一部覆刻本上不见了,这大概不是巧合。

覆刊宋眉山程舍人宅本

图:覆刊宋眉山程舍人宅本,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藏,可与上方原刻本对照字体。图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。

一部宋本的流转

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所藏的程舍人宅原刻本,是三部宋本中刻印最精的一部。它的流传本身就是一部小型的藏书史。

张乃熊手书题记

图:张乃熊 1918 年手书题记,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藏。图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。

这部书卷首有民国藏书家张乃熊 1918 年冬天写的题记,大意是:明末钱谦益的绛云楼藏书万轴,独缺此书;清初钱曾(述古堂主人)得到它,引以自豪。后来它入藏清代怡亲王府,初印精绝,张乃熊称之为宋椠中“無上上品”。再后来此书流入日本,由董康(字授经)从日本购回,张家以千金购得,请装裱名手赵砚香重新装潢。

书上钤有“怡府世宝”“明善堂览书画印记”“安乐堂藏书记”等怡府藏印,以及张钧衡、张乃熊父子的“适园”诸印,最后归入“国立中央图书馆”,即今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。书的前后护叶衬有“万年红”,这是一种用铅丹染成的橘红色纸,能防虫蛀,多见于广东一带的装帧。

从眉山的书坊,到钱曾的述古堂、怡亲王府,东渡日本又回到中国,最后入藏图书馆,这部书八百多年间几经易手,至今完好。

后来的版本

宋本之后,《东都事略》在明清两代都有翻刻:明代有五松阁本,清乾隆年间有扫叶山房本。可惜这些翻刻本出自俗手,不少地方被妄改,错误很多。清人钱绮取影抄宋本校勘翻刻本,作《东都事略校勘记》,收入《适园丛书》,是读这部书的重要参考。

明抄本《东都事略》书名页

图:明抄本《东都事略》书名页,中国国家图书馆藏。图源:Wikimedia Commons(公有领域)。

二十世纪以后,宋本陆续以影印的方式化身千百:1967 年台北文海出版社据程舍人宅刊本影印,收入赵铁寒主编的《宋史资料萃编》,并附钱绮校勘记、缪荃孙校记;1991 年,台北“国立中央图书馆”又将馆藏宋本影印,收入《国立中央图书馆善本丛刊》。如今,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藏的两部宋本都有了公开的数字影像,任何人都可以在网上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
看点

如果打开这部书的影像,可以留意下面几处:

  • 牌记:目录之后的两行大字,对照覆刻本,看它是否还在。
  • 刻工名:卷一首叶版心下方的“高大全”。宋本的刻工名是断定时代和地域的重要线索。
  • 避讳:书中遇到宋帝名讳会缺笔,凡涉及宋朝皇帝的地方都空一格,以示敬意。
  • 前附文字:洪迈的举荐札子、敕授王称直秘阁的告词和王称的谢表,能看到一部私修史书如何进入朝廷视野。
  • 藏印与题记:从怡府到适园,一方方朱印就是这部书的履历。

一部写北宋旧都的史书,在南宋的眉山刻成;一方声明“不许覆板”的牌记,八百年后成了版权史的证物。这大概就是古籍的魅力:内容在讲历史,书本身也是历史。

出处

  1. 卢锦堂:《东都事略》善本三种,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馆讯
  2. 谢莺兴:馆藏王称《东都事略》板本述略,《东海大学图书馆馆讯》新53期
  3. Wikimedia Commons:NCL-01596 东都事略(宋绍熙间眉山程舍人宅刊本,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藏)
  4. Wikimedia Commons:NCL-01597 东都事略(覆刊宋眉山程舍人宅本,台北“国家图书馆”藏)
  5. Wikipedia:Dongdu Shilüe
  6. 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卷五十,史部别史类,《东都事略》提要